置于世界文明的比较视野中,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堪称世界文明史上的一大奇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以“轴心突破”概括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各大文明的精神跃迁,此说虽有强大的解释力,却容易遮蔽一个根本的差异——中国的轴心突破,是连续性的突破、继承性的突破,而不是否定性的突破。从“以德配天”到“以仁释礼”,中华文明的每一次跃迁都是对传统的接续提升而非否定,不是与自身的传统断裂,而是在传统的延长线上开新,其间的递换是“渐”,而不是顿然的断裂。通过持续的解释、调整和更新,中华文明把变化纳入自身发展的历史进程。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中华文明的历史,从来不是某一族群独占的历史,而是中华民族共同创造的连续历史。中华文明有一个基本观念,就是文化高于族群。正是以文化而非族群论文明,中华文明才得以不断吸收、融合不同族群的文化创造,凝聚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多元为文明注入活力,一体使共同文脉不致断裂,二者相互成就,构成中华文明连续发展的重要条件。
海外有些学者从西方文明的视角出发,认为中华文明并不具有连续性,他们将元、清视为异族征服王朝,这其实是以西方的民族观、文明观看待中华文明的结果,深层上还是“西方中心论”。元、清作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王朝,与其他朝代一样,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至元八年(1271年),忽必烈取《周易》“大哉乾元”之义定国号为“元”,自居于三皇五帝以来的统绪;他设国子学,元武宗时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元仁宗兴科举。即便是取代元朝建立明朝的朱元璋,也并未将元朝视为“异族”,其登极诏中明言元朝“天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坦然承认元朝承天命、居正统;他在历代帝王庙中为元世祖设位,与历代帝王同享祭祀。清代乾隆年间修成《四库全书》,凡七万九千余卷,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丛书;武英殿校刻“二十四史”,使历代正史得以汇刻流传。古人以文化论正统,不以族群辨华夷,王朝虽有更替,典章制度和文明认同却前后相承。朝代更替并未改变中华文明延续的基本方向,这是我们旗帜鲜明地提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所要讲清楚的。
反观所谓元、清之际中华文明发生断裂的论调,看似依据史实,实则囿于西方“民族—国家”的分析框架,是按照西方观念切割中国历史,把中国历史静态化,使之成为西方历史观的丈量对象而非历史的主体。从“征服王朝论”到“内亚史观”,从“崖山之后无中国”到“明亡之后无华夏”,强调元、清王朝的非汉特性,把王朝的更替说成文明的断裂,以单一族群的视角肢解多元一体的文明整体,以“断裂—替代”的模式抹杀“因革损益”的连续性,这是典型的历史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如果不从源远流长的历史连续性来认识中国,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国,也不可能理解现代中国,更不可能理解未来中国。”从中华文明自身的原理出发理解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才能把握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真义。
今天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要深刻体认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可久可大的文明特质,在守正创新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开放包容中促进文明交流互鉴,以“两个结合”开辟中华文明发展的新天地,促进新的文化生命体的生长,让五千多年中华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蓬勃的生机与活力,让历久弥新、与时偕行的中华文明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策划:周昭成 许文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