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省保山市出发,向西南,翻过一山又一山,便到了大亮山。
站在海拔2600多米的瞭望塔上,极目远眺——林海苍茫,云浪翻涌,山风裹着松脂与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很难想象:脚下这片郁郁葱葱的绿洲,是一个退休老人带着人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让荒山披绿的人叫杨善洲,生于1927年,扛过滇西抗战的担架,抡过石匠的铁锤。为官30余年,他带领干部群众把保山建成“滇西粮仓”;退休后,他义务植树20余年,造出5.6万亩、价值数亿元的大亮山林场。2009年,82岁的杨善洲把林场经营管理权无偿交给国家。次年10月,杨善洲病逝,部分骨灰撒在了他亲手种的雪松下。
“一辈子为民造福,一辈子克己奉公”,习近平总书记这样评价杨善洲。精神之光未因岁月流转而黯淡,他的故事仍在山中回响,他的作为仍造福一方百姓。近日,记者实地寻访杨善洲的足迹,试图从他的经历探寻:一名党员干部,究竟该树立和践行怎样的政绩观?
种树
“只要活着,我就有义务和责任帮助群众办实事,共产党员的身份永远不退休。”
5月26日下午4点,杨善洲干部学院4号楼三层报告厅内,坐着来自西双版纳边境管理支队、西双版纳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等单位的200多名学员。学院培训部部长周波走上讲台,他主讲的这堂课名为《以善洲为镜,知荣辱清浊》,以访谈与互动的形式讲述杨善洲的故事。
故事,从大亮山说起——
大亮山地处施甸县南,平均海拔约2200米,是杨善洲家乡最高的山。由于长期乱砍滥伐,大亮山一度山秃水枯,地不产粮,群众吃水都要到几公里外的地方挑。在当保山地委书记时,“种树扶贫”的梦想就在杨善洲心中扎了根。
1988年3月,61岁的杨善洲退休。云南省委领导曾找他谈话,让他搬到昆明居住,并到省人大常委会工作一段时间,杨善洲婉言谢绝。退休后第3天,他带着16名职工,雇了18匹马,驮着被褥、砍刀、镢头上了山。在“施甸县大亮山国社联营林场”的成立大会上,杨善洲说:“办大亮山林场,是我多年的愿望。过去我当地委书记,没时间来种树,现在,我退休了,有时间了,我就和大家一道上山种树,绿化我们的家园。”
种树的日子开始了。1990年,周波18岁,因县林业局招工来到大亮山,此后与杨善洲共事近20年。初见杨善洲,他没想到这个戴着草帽、手拿砍刀的农民是“老书记”,更没想到“林场条件这么苦”。
“好一个大亮山,半年雨水半年霜;前面烤着栗柴火,后背下着马牙霜。”一首林场职工哼唱的山歌,道出了当年的筚路蓝缕。在善洲林场(原大亮山林场,2010年更名)老场部旧址,杨善洲住了九年半的油毛毡棚静卧在山坡上——木棍支梁,竹笆作墙,油毛毡覆顶。墙上挂着竹叶帽、蓑衣和砍刀,石头垒起的火塘边搁着一个熏得发黑的烧水壶。墙根下,一个簸箕是用旧水桶切割改造的;一沓透明洗衣粉袋子,则被用作育苗营养袋。
“1992年,林场盖了第一间砖瓦房,我们想让他住,他却让给了新来的技术员。直到1997年,他才最后一个从油毛毡棚里搬出来。”周波说。
雨季植树造林,冬季护林防火。买树苗的钱不够,杨善洲就提个袋子下山,到大街上去捡别人随手扔掉的果核。有人看到说这“不光彩”,他却笑着说:“我这么弯弯腰,林场就有苗种了,有什么不光彩的?等果子成熟了,我就光彩了。”如今,这片“捡”来的果园竟有50多亩。
“老书记为什么要上山‘自找苦吃’?”课上有学员提问。
“当年我们晚上围在火塘边聊天的时候也问过他,退休跑来这山旮旯图个啥?”周波说,老书记是这样回答的——“只要活着,我就有义务和责任帮助群众办实事,共产党员的身份永远不退休。”
种树,不是心血来潮。退休前,杨善洲曾带人在大亮山徒步调研24天,摸清这里的土壤、气候、地理环境。他选定华山松为主要树种,因其在海拔1700米至2400米长势最佳。后来有技术员提出单一树种易引发病虫害,他虚心采纳意见,陆续增种其他树木,增加生物多样性。如今,善洲林场经营管护面积达6.7万余亩(其中大亮山营林区5.6万余亩,摩苍营林区1.1万余亩),现有野生植物486种、野生动物106种,是国家生态文明教育基地和当地最重要的森林资源管护区。
上山,心系群众福祉。大亮山林场所在地涉及3个乡镇、2万多人。曾经,这里山路泥泞、水电不通,往山上运树苗和物资都靠马驮人扛;后来,林海招来了云、蓄住了水,周边百姓尝到了家门口的甘甜;泥巴路变柏油路,电线拉进村村寨寨,林场的收益也有村民一份,大家捧上了“生态饭碗”。
先绿起来、再富起来——杨善洲当年许下的承诺,正变成现实。依托生态优势,善洲林场大力发展林下经济,建成林下中药材实验示范基地,规模化种植滇黄精、蜘蛛香、红大戟等中草药材。“我们采用‘企业+林场(林农)+村集体’的‘7:2:1’利益分配机制,仅2025年就带动周边农户务工增收160多万元。”善洲林场场长姜琨说。
扎根
“领导上前线,亲自带着干。这是最有效的指挥。”
在保山,人们记住杨善洲,不仅因为他晚年把荒山变绿洲,更因为他始终把百姓的饭碗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5月26日下午,阳光洒在施甸县水长乡绿油油的稻田上。农户们头戴草帽,弯腰插秧,远处一只白鹭悠然立于田垄。水长乡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徐光打开车后备箱,取出长筒防水胶鞋、白色水桶和一袋子空白标签卡与系绳,为下田做准备。
徐光从事农业工作已有30多年,主要负责两系杂交水稻母本繁育基地的制种技术指导。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水稻苗,指着挂在上面的小牌子说:“这是育种材料的‘身份证’。”在施甸选出的优质稻穗,冬天被带到海南种植,次年再带回施甸继续筛选。一穗稻,两地跑,往往要经历八到十代的漫长选育,直至性状稳定,才能走向大田推广。
这里,正是杨善洲带领群众打造“滇西粮仓”的地方。如今,占全国水稻种植面积近三成的两系杂交水稻,约八成母本出自这片土地。走进水长乡水长社区,一座白墙灰瓦的院落静静伫立,屋内陈列着施甸县半个多世纪以来试验推广新稻种的历史图文;门前照壁上,刻着袁隆平2017年的题字——“云南施甸·中国杂交水稻最佳繁育基地”。
时间倒回几十年前,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一人种三亩,三亩不够吃”曾是保山地区流传的顺口溜。由于山区面积大、土壤贫瘠、种植方式落后、农田水利设施薄弱等,保山的农业产量在解放初期很低。段兴华曾在保山地委办公室秘书科跟随杨善洲工作了12年,他回忆道:“促进粮食生产,稳定农业,解决群众吃饭问题,是他花费心思最多的事情。”
“我们是党的干部,如果老百姓饿肚子,我们就失职了!”杨善洲心里着急,下田找办法。他在施甸县保场乡种了半亩粳稻试验田,试验“三岔九垄”插秧法。徐光回忆:“以前大家插秧密密麻麻,通风差、易倒伏,产量上不去。老书记卷起裤腿下田,领着大家拉两根线,一行一行像排兵布阵一样插下去。间距拉开后,透风透光,不易倒伏,病虫害少了,产量大幅提高。这套法子至今还在用。”
抓工作,是停留在一般性号召还是身体力行,成效大不一样。杨善洲常说:“领导上前线,亲自带着干。这是最有效的指挥。”
20世纪60年代,杨善洲刚到施甸任县委书记,见水稻产量低、抗病差,就引进了“台北8号”等高产品种。为打消群众“怕失败、不愿种”的顾虑,他在城郊设立40亩杂交水稻样板田,领着干部下地,现割现收现脱粒,现场称产量,架起大锅煮给村民品尝。后来到保山地委,他又组织农技人员选育出“京国92”等更适宜当地的稻种。良种配良法,保山农业面貌焕然一新。1978年至1981年,保山水稻单产在全省一直排在第一。1980年,全国农业会议在保山召开,“滇西粮仓”的美誉由此叫响。
扎根土地,躬身力行。从“滇西粮仓”到“最佳繁育基地”,这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丰收之路,起点正是杨善洲那份沉甸甸的初心。在徐光看来,踏实做好水稻繁育工作就是对杨善洲精神的传承。“稻谷当普通粮食卖,一斤一块多;成了种子,一斤能卖到五六块,村民收入就上来了。”
自2010年启动试种繁育以来,施甸县水稻两用核不育系繁育基地已建成水稻核心种质资源基地1000亩、亲本繁育基地5000亩,年可繁殖两用核不育系种子160万公斤,保障全国两系杂交水稻制种母本用种量的80%以上,累计入驻水稻科研机构及生产企业47家。
成材
“共产党员不要躲在机关里做盆景,要到人民群众中去当雪松。”
“经常深入实际、基层、群众,密切干群关系。要说真话、办实事、求实效(1989年)”“共产党人什么困难都不怕,就怕脱离群众,失掉民心(2002年)”“作风建设的核心是保持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2005年)”……在杨善洲事迹陈列馆,一面墙上展示着他泛黄的笔记本摘录。字里行间,是一个老党员对人民、对党的事业的赤胆忠心。
一切作为,只为不辜负人民的期望——杨善洲的口碑在保山的山山水水间流传,杨善洲精神依然激励着千千万万的党员。
近年来,保山市大力学习弘扬杨善洲精神,持续加强研究阐释,坚持开展领导干部蹲点和部门联村入户等活动。保山市纪检监察机关深入挖掘杨善洲精神的廉洁元素和时代价值,通过开设专栏、拍摄微电影微短剧等方式创新宣传载体。结合全党正在深入开展的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市纪委监委正在组织编排以杨善洲政绩观为主题的舞台剧。施甸县纪委监委依托杨善洲精神发源地优势,纵深推进新时代廉洁文化“强基行动”,构建起“善洲林场—万兴清廉文化广场—姚关野鸭湖廉洁文化主题公园—恤忠祠—善洲故居”廉洁文化传播阵地,分层分类开展党性教育,引导党员干部赓续红色基因、践行为民宗旨。
今年年初,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等17家网络平台集中展播了一批新时代廉洁文化微短剧精品。保山市纪委监委参与创作的《青山刻痕》便是其中之一,该剧讲述了杨善洲廉洁奉公、植树造林、无偿捐林等感人事迹。保山市纪委监委干部吴浩峰是该片的主创之一。这段与杨善洲精神对话的经历,让他深深体会到“共产党员”四个字的分量。
剧中有一场戏:杨善洲拒绝女儿搭公车“便车”。当时天快下雨了,他给女儿塞了车票钱,让她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家。“我们调取了当年施甸的气象档案,发现那个冬天竟有28天连续降雨。”吴浩峰说,那一刻,他明白了——杨善洲关上的车门,是公与私的清晰界限;看似“不近人情”,却是对原则的执着坚守。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党性。衡量党性强弱的根本尺子是公、私二字。“我手中是有权力,但它是党和人民的,只能老老实实用来办公事。”杨善洲给自己定下铁律,即不占公家一丁点便宜,不收任何人的礼。
“老书记和我们说,种树就像做人,根不正早晚要歪。跟他干了这么多年,感触最深的就是他的清正廉洁。”周波曾在林场做过8年出纳。有一次,杨善洲的老伴儿生病,用林场的车送到医院。回来后他找到周波,硬是交上了320元油钱。
杨善洲干部学院成立于2014年12月。2015年,周波离开了工作了25年的善洲林场,到这里任职。从育林到育人,他愈发感到两者的相通之处:“树要修枝剪杈,除虫打药。党员干部也要接受党性教育,在思想上‘洗澡’‘正衣冠’。本质是一样的。”
去年,杨善洲干部学院共举办培训班、接待学习团队381期次,培训2.17万人次;今年排期已至年底。学院新开发了《学习杨善洲同志工作方法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榜样,是看得见的哲理——从焦裕禄、杨善洲、谷文昌看正确政绩观的实践力量》等课程,通过主题宣讲、定制党性教育专题等多元形式,多维度、分众化地讲述杨善洲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实践故事与思想内涵。
绿色事业薪火相传,新一代林场人接过了接力棒。大亮山森林覆盖率达98.89%,树已“无处可种”,林场主要工作转向智能化、精细化巡护管护。“我们不仅要守护好这片林子,更要传承老书记的精神,探索新路子,带动林场高质量发展。”姜琨说。
“共产党员不要躲在机关里做盆景,要到人民群众中去当雪松。”这是杨善洲常说的一句话。在善洲林场的油毛毡棚前,他从原保山地委大院移栽到大亮山的四株雪松盆景,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这也是杨善洲一生的写照——把自己的根牢牢扎在群众之中,历经风雨,终成栋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