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河北省邯郸市曲周县的田野已经忙碌起来。村干部们围坐商量新一年的种植安排，驻扎在曲周科技小院的中国农业大学师生陆续返村，准备开展一年一度的春季培训。有人进地测墒情，有人查看越冬苗情，有人核对春管方案。“一年之计在于春”，当地干部告诉记者，“咱这儿的春耕，一头连着新一年的忙碌与收获，一头连着一段从小麦开始的农耕‘变形记’。”
小麦是曲周种植面积最大的作物，也是多数农民收入的“压舱石”。然而，以往“大水、大肥、浅旋”的种植习惯，以及土壤质量不高、气象灾害频发等原因，很长一段时间粮食产量徘徊不前，生产成本却不断攀升，曲周农业发展受限。当地曾流传着一个民谣：“春天白茫茫，夏季水汪汪。只听耧声响，不见粮归仓。”农民辛苦一年，一亩地收入不过千余元，一旦遇上倒伏或病害，收入还要再打折扣。
“变”的契机，出现在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张福锁教授带领团队来到曲周调研。看到农民用舌头辨别化肥真伪，师生们意识到，科研成果如果只停留在论文里，难以真正解决问题。团队决定住下来，与老乡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把试验做到农户田里，把技术的种子真正播撒到土地里。蹲在垄间，扒着麦苗给学生和农户们讲解播深、墒情和根系结构的关系，是牛新胜老师的日常。牛老师回忆，早些年农户种小麦不在意细节，但往往就是种子下深下浅这些小问题，影响着小麦产量和质量。
传统农耕方式“变身”并非一帆风顺。硕士生康锐对记者讲起第一次进村做试验：“有农户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书本上那一套，别把我的地试坏了。”为了让农户信服，科技小院的师生在地里做起了对照实验。他们把一块地分两片，一片按老办法种，一片按改进方案做。全程记录播深多少、施肥多少、浇几次水，亩产多少、投入多少、收益多少。账算在地头，结果摆在眼前。秋收测产那天，改进区亩产高出一截。说到这里，康锐笑着回忆：“有老乡当场就说，明年我也试试。”
随着技术的种子在田里扎下根，曲周改变的不只是种植方式，更是种地的观念。在师生们的帮助和引导下，农民们开始按测算来定施肥，先测含水量再灌溉，而且逐渐有了群体结构、穗数指标等意识。几年下来，麦田整地更精细，播种更规范，水肥管理更讲究时机。再遇到苗情异常，老乡们主动用科学方法分析原因、解决问题，也成了“土专家”。
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在河北省曲周县探索成立科技小院，把研究生派驻到农业生产一线，研究解决农业农村发展中的实际问题，培养农业高层次人才，服务农业农村现代化建设。图为2025年5月26日，河北省曲周县刘庄科技小院的学生在试验田内工作。 新华社记者 牟宇/摄
最近几年，科技小院不断探索拓展与当地的技术合作模式，在曲周建立了连片示范区，推进“土—肥—水—种—管”一体化路径，系统优化耕地培肥、精准施肥、节水灌溉和群体结构等环节。示范区测产结果显示，冬小麦单季亩产达到720多公斤，与夏玉米合计全年粮食产量折算每亩超过1500公斤，比当地平均水平提高约四成。化肥利用效率显著提升，部分地块氮肥投入减少却产量稳定，节水幅度接近三成，亩均增收近千元。示范区中的第四疃镇“攻关千亩方”，实现了“绿色吨半粮”的目标，并探索出一条可复制的推广路径。
现在的科技小院，功能和模式不断升级，师生们将目光投向小麦的品种改良优化。春节期间，博士生付山一直忙着计划节后的优质粮种植推广、新产品开发等活动。她说：“虽然现在小麦产量增收的目标实现了，但是国产优质面粉仍然较少，生产优质面粉的原粮主要靠进口。”师生们开展了面粉口感的筛选分级，找出优质麦的品种进而推广种植。“要让曲周的每一粒粮食物超所值。”怀着这样的抱负，在进一步的产业链优化中，大家制作面包等小麦制品，对接平台打开销路，让曲周小麦的附加值翻了一番。
小麦的成功“蜕变”，启发了曲周干部群众的新思路。岳庄村党支部书记卜新月告诉记者：“小麦种稳了，我们在考虑种甜叶菊。”有科技小院提供专业技术辅导，本地企业按合同兜底收购，岳庄村发展起了“订单农业”。“企业要什么，我们种什么。这种模式以前想都不敢想！”卜新月说，“我们在全县已经推广种植了两万亩甜叶菊，为村集体增收了二十万元。”岳庄村的干部群众正合计着，今年请科技小院的师生们来指导育苗，把甜叶菊种植产业继续做大、做好。
“把问题解决在地里，把本事教到人手里”，一代代曲周科技小院的师生们传承弘扬着这样的精神，切实践行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国农业大学科技小院同学们回信中所赞扬的“解民生、治学问”的探索，继续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
从一厘米播种深度的调整，到整套技术体系的建立；从一块对照试验田，到成片示范基地；从小麦增产目标，到多种作物兼顾效益、生态与市场……迎着浩荡春风，行走在曲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记者不断回味曲周的农耕“变形记”。通过这个把教育、科技、人才深度融入乡村振兴的实践样本，记者深深感受到，农业现代化不是一阵风，而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坚持。
（采写：尹立蒙）
